那天在香山海灘，足立退潮之中，同學掘起烏黑灘泥說要作土球，另一人很興奮地說，「對啊，我小時候也作過耶」。當然，年歲夾藏在兩人之間的我，也對那年代的野外玩物印象深刻。
那是七十年代，台灣的經濟飆起，台北城郊鄉野景色是一半農田，另一半則是芒草入住的建地，或者已打好基礎，慢慢往上攀登的預售公寓。我居在的新莊舊家，是六十年代末建成，彼時仍有稻田大片，以及一大堆植滿地瓜、竹林的畸零土地，這些尚未被柏油和建地覆滿的土地，是小孩的天然遊戲場，許多遊戲便是在這些基地中渡過的。
在我小學一、二年級時，常常下課便往還未蓋起的農地跑。我們常玩的把戲是，和合了細泥、細沙和水，雙掌屈虛，將沙泥水三者混融為一，再經由細滾慢推，擠出水分，並捏塑成型，以作成一個個圓滾滾的泥球--我們那邊的小孩呼之「肉丸」。肉丸通常以硬、巨為上，會用來競賽。比賽的標準是，比賽雙方將各自的肉丸拿出了，一方的肉丸靜置地上，另一方則手成「六」字形，小指底觸對方肉丸，拇指上頂自己的肉丸，另一手當然是輕抓肉丸。
比賽肉丸，最關鍵的步驟在於鬆手那刻。「噗」地一下，看誰的肉丸傷勢較重則落敗，傷勢輕者反之。另外還有一種玩法，便是擲丸向牆面，同樣是觀其傷勢以分高下。一般來說，沙者多則鬆碎，泥多者硬固。但泥多難乾燥，因此總需和以沙粒。另外一種可遇不可求的製丸材料是「紅毛土」，即水泥是也。當時因許多房地產興起，施工中的公寓建地，常會有水泥一包一包放著，我們便會趁工人不在時偷挖。
某人在一次試作水泥肉丸後，發現作出來的成品堅如鐵丸，於是，眾野孩子莫不以之為夢幻逸品。其後，因工頭發現，嚴防我們這群野孩子偷泥土，又因水泥攙入，技術的層次降低，於是大家便又回歸原始，不使用水泥作肉丸了。
這批肉丸，在我離開舊家後便消失了。
那是我九歲時，我們家附近最後一塊稻田，也在那年消失。
2005-11-21
2011-01-1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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